蘇麗是阿嬤的印尼看護。
蘇麗個子不高,紮著馬尾,帶著側背小包包,每年家族聚會時,她總是默默在旁邊,有時發呆,有時跟著微笑。
蘇麗料理阿嬤的三餐,印尼菜嗎?也不是。她喜歡將所有東西炒在一起,紅蘿蔔與魚一起下鍋油煎,吃久也就習慣了;她推著阿嬤的輪椅,幫阿嬤洗澡,陪阿嬤睡覺,從原本不懂台語的她,到與阿嬤一起罵民視八點檔裡的壞女人。
當阿嬤病危時,我們去醫院看她。蘇麗一直在旁邊,護士想交待她一些事,但是又聽不懂蘇麗的中文,於是找來隔壁的印尼看護當翻譯,蘇麗看見自己的同鄉好高興,講了好多話,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印尼大姊拍拍她,如果有問題不懂就去找她,蘇麗說好。
但是蘇麗沒有,一直待在阿嬤的身邊。
阿嬤看到大家都在,精神很好,雖然只認得爸爸,但也講了許多話。我說,阿嬤。
妳還記得彈鋼琴的嗎?
那個彈鋼琴的,時常讓睡在旁邊的妳無法入眠。妳總會說;去念書啦!我看妳都沒在念書。阿嬤,我念書的時候妳睡著了。現在才九點,再讓我彈一下下。妳彈那些都不好聽。那我彈什麼好?妳彈望春風。
不要啦。好。
很簡單的望春風。不喜歡自己彈的伴奏簡單沒有變化的望春風。但阿嬤唱。唱完又叫我重複一次。之後就會講到她十八歲的故事,我只記得她喝桶子裡的水被嗆到,之後才一直咳嗽至今。
我握著阿嬤的手,她的皮膚細而薄,上一回她握著我的時候在十六年前,當阿公出殯時,阿嬤忽然放聲大哭,我與小姑扶著她,她緊抓著我,頓時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在阿嬤的身份之外,我感受到此刻,她是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
失去丈夫後,阿嬤輪流住在三個兒子的家,在我家時,她天天看電視,一邊看一邊還會編另一套劇情給我們聽,也會準時看重播,因為她說,重播的劇情跟昨晚不一樣。
直到她無法順利行走,才定居在小叔的家,後來身體機能衰退,於是有了蘇麗。
在醫院的一個凌晨,蘇麗看阿嬤醒著,問她是不是會痛?阿嬤說,不痛了因為要回家了。蘇麗見阿嬤身體冷,將自己所有的被子外套往她身上蓋,直到血壓一直降低,蘇麗衝出去向護士求救。
再一次見到蘇麗只間隔一個禮拜的時間,親戚們已經換上黑色的衣服。蘇麗沒有全黑的衣服,她穿著粉紅色的羽絨外套,紅色毛衣,米色的褲子上別著一隻小鹿。
她始終紅著眼眶,雙手緊握,我說蘇麗,不要太難過好不好。她不說話。蘇麗,我甚麼事都無法為妳做,給妳一張CD,妳認識巴哈嗎,她點頭。彈的人也是老奶奶,俄國來的老奶奶,叫作尼可萊耶娃,希望她的郭德堡變奏曲會讓妳好一點。她點頭。
後來,我思考著為何我聽聞這個消息沒有太震驚的原因。自從出國以後,幾乎只有一年的時間可以看見阿嬤一次,於是,在不知不覺中,阿嬤已經活在我想像的形式裡,置入另一個時空了。有時想起阿嬤,天那麼冷眼前一片雪,可能是阿嬤生平從未見過的雪。
而以前的種種往事,變成了回憶。回憶靜止成一張張照片。一張照片疊上一張照片,時間飛逝,秒針如刀,將其割成碎片,漫天白雪。
而蘇麗。我怎麼可以要妳不難過?四年半的時間,每分每秒的相處,當你放假回印尼前夕還與阿嬤抱在一起哭,阿嬤是妳的重心,妳在生活中的每一個層次都感受著這項缺失,我怎麼可以要妳不哭?
不哭的時候妳靜默。靜靜觀照,默默想念。
看著阿嬤的棺木,我想生者與死者終究還是得一起生活的,我們互相依賴,那是我們終極的未來,而棺木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毫無重量,她已經不在裡面。
所以蘇麗。
我們,真的很感謝妳。謝謝妳這麼盡心盡力地照顧阿嬤,在最後這幾年的時間除了親人之外,也成了阿嬤唯一的摯友。
謝謝妳的手,幫了阿嬤這麼多,將來妳回到印尼,會跟男朋友結婚,真好。不用再講很貴的電話,妳會有屬於自己的家庭,妳的這雙手,也將繼續為妳的家庭勞動著。
將來,我應該也不會再見到妳,但是,我會記得妳那善良的眼睛,妳的溫順與認命,以及妳褲子上的小鹿。
當我說,阿嬤,我是以前那個彈鋼琴的,阿嬤看著我說,妳說什麼?我都聽不懂。
那是她生前跟我講過的最後一句話。

看台長這篇文章很有感觸... 家裡也有一個印尼看護丫蒂專門照顧有失智症的丫嬤...丫嬤現在幾乎不開口說話了也想不太起來我們每個人是誰...可是問丫嬤丫蒂是誰...她會拍拍自己的胸用很標準的國語(以前不會講國語)說"好朋友"...
Dear 9 真的!阿蒂一定對妳阿嬤很好:) 我阿嬤最後幾乎與每一個人都答非所問,蘇麗的中文我們也聽得很吃力,但他們卻能毫無困難的溝通! 生活的默契,每一個細節的接觸,使他們不用使用太多語言就能了解對方~ 蘇麗已經被仲介公司派去給新的老闆了...但我很想她!
真感人,雖然妳長年在國外,卻能將阿嬤與蘇麗兩人的互動和內心世界描述的這麼真實貼切,令人動容!
因為看到的感覺總是很強烈,就算在國外,她們彼此間的情誼與互動,阿嬤的臉,蘇麗的表情都在腦海裡了.... 希望台南場的望春風阿嬤有聽到:)
我想到二個女人.... 我的阿嫲,她也走了,十多年前, 我也是她不太記得的孫子之一,但我永遠記得她在水氣瀰漫的廚房為我做胡爪煎餅的某一個下午... 另一個是我的太太,她是人仲註台的翻釋, 接觸過太多這樣的悲情故事, 認識她之後才知道, 在她瘦小身上竟然有許許多多這樣沉重記憶……. 背景……正放著妳彈的望春風....La terrasse des audiences du clair de lune
每次看到蘇麗我總是有一種感動的感覺,結果,她沒辦法來參加最後告別式,她必須趕緊前往下一個雇主那邊,我是真的自此都沒有看到她了。 至於望春風,我在告別式的時候想著,如果我彈一堆東西,連自己的歌都彈不好,那可不可以說我白學了? 有些人聽你彈琴不是聽你的音樂,是聽她們生命裡的記憶,望春風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吧!不過彈之前有跟阿嬤說,黑!這版本妳沒聽過,這下我可以有自信地跟你說,今晚的望春風不壞:)
"有些人聽你彈琴不是聽你的音樂,是聽她們生命裡的記憶" , 這句話真是棒! 但即然可以領略到這點, 妳又為何要執著於有人聽不到妳的音樂中"生命體驗"這個問題點上呢?
你應該是說我在與你們聽錄音的樣子吧? 我會在意很多事情,因為有了紀錄,所有東西都逃不掉,我也習慣以一種批評的角度先看自己,如果要分給很多人聽,當然我就會碎念例如錯音啊種種的...只能說這句話是對自己的喊話,因為很多方面我還做不到....
與錄音無關! 在成長的過程中, 體驗生命是必需要的過程, 若是有人無法有任何的共鳴或是認同那或許是只是audience 的生命歷程還沒到那裏,或是感受力尚未到那裏, Encore曲式的繁複或簡單,無法用以比擬刻劃深淺之差異, 若有人不認為但隨他去吧.
這樣我就懂你在說甚麼了!謝謝阿楠,這段話很重要:)
6/12...see you there:)
恩恩!!到時候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