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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擺上詩與時間的筵席─路邊野餐

「歡迎大家來看我的電影,我的電影就像一場大雨,但你們不要帶傘。」─ 畢贛

「路邊野餐」是中國導演畢贛的第一部長片,劇情描述在凱里一間小診所執業,同時也是詩人的中年男子陳升,在凱里的生活,以及受到老醫生委託尋找舊時愛人,並同時將被花和尚帶去鎮遠的姪子衛衛帶回來的故事。

一個簡單的故事,導演選擇以一種迂迴,接近憋氣的方式來說,有許多的片段,並不直接指向「劇情發展」,它們的存在就猶如在我們生命中每天發生的小事,發生了,說不清楚開頭,也沒有結尾,過去了也不一定能留下甚麼,沒有啟示,一個故事不願意說完,說得零零落落,於是衍生出更多故事。步調走得很慢,像是一個下雨的夜晚,老醫生到後院,後院燒著爐火,地上的積水倒映著搖曳的火光,一隻狗經過,沒有為了甚麼,但這樣的畫面就很美,不需要隱喻,也沒有哲理,卻有滿滿的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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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無所不在的詩

「通往詩意邏輯的道路佈滿荊棘,在每一個轉彎處都暗伏著挫折。」─ 塔可夫斯基

「詩」是整部片的核心,是角色、方法、也是工具,直到整部片的精神與氣質,導演在我們面前打開,重組,再次建構它,其中蘊含著不同的層次。陳升在裡面念著像旁白般的詩,這是念給自己,給畫面的註解,也是念給我們聽的;但同時,他也在片中的廣播節目裡,以一個詩人身分念著自己的創作,那是念給片中無意間扭開收音機的人聽的。長大的衛衛,在對岸跟著坐在船上的洋洋喊著導遊口白,即便字面上是生硬的資訊,關於凱里的氣候,人口以及地形,卻因為感情,單純的戀慕,一來一往盪在山谷間的回音,而變成一首浪漫地不得了,專屬於他們自己的苗族情歌。

此外,因為導演採非直線式的敘事,裡面並無一個明確的邏輯─影像、人物直至時間的發展,都因為刻意迴避某種傳統「劇情的張力」而顯得片段,畫面的銜接有種不圓滑感,甚至有點漫不經心,但正是這樣的漫不經心,我們得以在意義的斷裂中尋找意義的殘骸,在象徵裡給出越過象徵的詮釋。就像畢贛所崇敬的導演塔可夫斯基曾說:「藝術家迫使觀眾去把分裂的片段整合起來,迫使觀眾去思考那些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唯有這種方法才能讓觀眾和藝術家在體認電影這一層面處於平等的地位。」

正因為線索釋放地很慢,或是因為時間性混淆而產生錯亂,要不然就是期待發展的沒有發展,沒有全盤道出,我們的想像才能在敘事的空缺裡添加柴火,在每一個看似平凡的片刻給予美學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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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果非關魔幻寫實

「有時候,我認為一切事物都是虛幻,時間僅僅是用來環繞這些事物的一個框架,從而使其異變。」─ 佩索亞

陳升去鎮遠尋找他的姪子,途中經過了蕩麥,這一段落最被大家討論的是四十分鐘一鏡到底的長鏡頭。導演曾說,一鏡到底除了在技術上需要不斷克服走位,地形設計上的困難之外,最大的問題是角色性格無法塑造。因此,我認為導演在這裡主要意圖處理兩件事情,一是視角,二是時間。

還記得電影開始沒多久,片中出現了一個有趣的元素:「野人」,無論在新聞裡,小孩的恐懼裡,我們都不斷的被提醒「野人」的存在。「野人」愈被提及,他就愈不可能出現,就像貝克特的「等待果陀」,我們一直期待著「果陀」,但最後卻「被迫」結束在對話裡。導演企圖在「野人」身上營造一種懸疑,並且在這一鏡到底的四十分鐘裡,讓觀眾的視角巧妙轉換成為在背後跟蹤的「野人」的視角,因此所有的晃動,跌宕,在這一層面上反而成為了必須,且理所當然的狀況。這很聰明,但坦白說,我覺得「野人」這個元素,在他應所具備的效果裡沒有真的處理的很好,如果是在一個走傳統敘事的電影裡,這樣的懸疑很容易製造出來,因為所有的事情都是集中力氣往同一方向前進的,但在這裡不是,片段的敘事,緩慢詩意的節奏,讓觀眾在心理上有一種「野人」就算有沒有真的出現都無關痛癢,就算真的出現也不會是令人多麼驚嚇的狀況,因為「戲劇性的驚嚇」是與這部片的基調不符合的,甚至會變成一種庸俗的陳腔濫調,因此,「野人」就成了若有似無,並在一鏡到底的某種恍惚中不期然現身的鬼魂了。(也許這是導演要的?我不知道。)

另外,在許多討論中,會將這四十分鐘裡時間的錯置,歸類為「魔幻寫實」風,我目前還不確定這樣的歸類。(畢竟這是導演的第一部長片,第一部就馬上被歸類,如果我是創作者心裡應該會不太爽快。)就導演的設定裡,理髮店的女人就是陳升已過世的妻子,那個摩托車永遠發不動的兩光少年就是長大的衛衛。因此,陳升既回到了過去與妻子相會(還唱了一首既不成調卻動人的小茉莉給她聽),又在未來遇到了他時時掛心的姪子衛衛,過去與未來交疊,與我們唯一的「現實基礎」陳升形成了一組迷人的「共在」。

我喜歡這個想法,時間以一種幻想中最理想的形式被體現出來,沒有順序,沒有限制的,夢的時間。但是,如果依照這個邏輯去理解,弔詭的是,這個四十分鐘的段落便反而因太有邏輯而失去了魅力。太有邏輯是因為這個「原本沒有邏輯的時間卻被這麼輕易地理解與接受了」。不過,請等一等,因為我的後知後覺,並沒有第一時間聯想到過去的妻子與未來的衛衛(看到陳升握住女人的手用手電筒照亮時,心中還暗笑,這麼會把妹啊),所以,當陳升問少年:「你叫甚麼名字?」,而少年回答:「衛衛」時,我像是忽然被電到一樣,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如果,他不是未來的衛衛,那更好,我們在這裡看到了便不是顛倒的未來,而是現實的回返。而實際上,這裡的時間性是甚麼已經不是這麼重要,如同葡萄牙詩人佩索亞說的:「時間僅僅是用來環繞這些事物的一個框架,從而使其異變」,所有的懸而未決,都在少年回答「衛衛」的瞬間,有了最美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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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導演映後座談

導演談了很多,他的詩與人有一種接近喜劇式的落差,觀眾也分享了很多電影裡許多象徵的詮釋,(導演對於這個部分是保留的,因為這種事情沒辦法說破,而且是沒有準度的,真正的想法只能放在心裡,以及創作裡)。

其中有一位觀眾問到,有一個陳升脫衣服不小心露出了麥克風的鏡頭,為什麼還要用?導演說,團隊裡的人都希望他剪掉,但是他覺得沒關係,那個鏡頭不是只有穿幫而已,還有素樸的質感在裡面,就因為這樣我們知道電影是假的,但電影裡人物的情感卻是真的。

令我印象最深刻還有,當他談到「一鏡到底」的角色性格塑造問題時,順便批評了「鳥人」,導演說:「我自己用這個方法拍時我就明白鳥人有多膚淺,但是,電影本來就是膚淺的」。我覺得這個說法多多少少有一種叛逆、故意的成分在裡面,對太快將作品歸類,或導向哲學,以片段的理論意欲框限作品企圖的防禦。電影當然不是膚淺的,雖然它同時可以是,無論它的故事有多簡單,這也是我們就算知道它的虛假,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甘願受騙」,一而再再而三地跌進電影的魔術與黑暗,無法自拔。

期待畢贛的後續作品,對電影語言與風格置於當代情境下的再思索,以及環繞於自身的題材,所愛的詩,還能怎麼玩,這是作為一個觀眾最想跟導演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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